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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公仲尼之道” :周秦之变视域下的孟子学术溯源与文化定位

2026年04月23日 15:15  点击:[]


摘要 : 从西周封建到秦汉一统 , 其间始终存在着一个漫长的时代议题 , 如何重建文明秩序 。诸子之学正是在周秦之际的文化变迁中 , 围绕这一议题对周文传统的反思、承袭与创造性回应 ; 诸子时代 则是对这 一觉文化准备与漫长思想探索时期的价值总括 。在如此宏阔的历史进程中 , 孟子以 “由周而 ”为历史起点 ,将周公的制度遗产与孔子的价值理想整合为 周公仲尼之道”。一建构不仅完成了周代礼乐文明从外在制度向内在道德的范式转 , 而且为中华文明从西周封建向秦汉帝制的转型提供了兼具历史合法性与理论完备性的文化方案 由此也为儒学最终成为贯通三代传统与帝国体制的文化枢纽奠定了基础。

关键词 :周公   仲尼   孟子   大一统   用夏变夷   诸子时代


自卡尔 ·雅斯贝斯( Karl Jaspers)提出“轴心时代”( Axial Age)概念以来 ,学界对先秦思想变迁的某些阐释 ,往往侧重于诸子百家对三代传统尤其是西周礼乐文明的“ 突破”与“超越”。这虽凸显了诸子对“礼崩乐坏”的批判性反思 ,但同时隐含了“道术将为天下裂”的文化线性断裂的预设 ,在一定程度上弱化了中国文明在制度剧变中内蕴的深层文化连续性 。诚如方勇先生所言 :“诸子求治是为了拯救在周代礼乐文明崩溃后的乱局 ,这也是对新文明形态的展望。”诸子百家始终围绕着对“周文”的反思、转化与重构展开 ,而非对这一传统的全然摒弃或颠覆。

近年来 ,学界对上述问题进行了重要的修正性探索 。梁涛先生强调 ,较之“ 轴心时代”, 中国存在一个更为重要却被忽视的“ 前轴心时代 ”,深厚的三代文化积淀使得“ 中国文化的发展 ,对轴心时代的依赖 ,远不如西方 。每一次新的飞跃 ,不仅需要回到轴心时代 ,而且也可能需要回到前轴心时代”。曹峰先生则主张以更具历史纵深感的“诸子时代”概念取代为时段所限的“ 子学时代”,从而贯通思想的源流谱系 。他指出 ,“ 如果使用‘诸子时代 ’的概念 ,就可以借助历史的视野 ,溯源展流 ,将这个时代的来龙去脉全方位地展现出来 ” 。这些洞见不约而同地指向一个核心问题 : 如何在承认时代变革与思想突破的同时 ,合理解释早期中国在不断演进中存在着的强大的文化连续性?

为回应上述问题 ,本文主张将分析视域拓展至早期中国所经历的两次“ 大一统”进程 ,探究自西周施行宗法封建到秦汉设立郡县制架构所历经的变迁 。唯有在这一宏观框架下 ,方能对诸子之学的价值 ,尤其是其在文明接续问题上所发挥的作用 ,给予相对中肯的评价。

为其内涵既囊括国家的一统 ,也涵盖宗教的一统。具体到中华文明 ,“大一统”则体现为国家、制度与文化的一统 。西周至汉代 ,是中华文化价值系统建构与定型的关键时期 。其间 , 中华文明经历了两次影响深远的“大一统” :西周封建和秦汉一统局面的形成 。第一次“大一统”是在“殷周之变”之后 ,奠定了以道德和礼乐为核心的“周文”基础 ;第二次“大一统”,则由秦朝完成了制度统一 ,而汉朝通过“尊崇儒术”完成了文化统一 。李零先生精辟地概括了西周至秦汉两次“大一统”的关键地位及其“前后相序性”: “ 西周封建是孔子的政治理想……对三代而言 ,西周是个句号 ,但对秦汉而言 ,它只是铺垫。”前者奠定了以礼乐文明和宗法道德为核心的“周文”基础 ;后者则是在新的历史条件下 ,通过文化记忆的追溯“重建周道”。

与之相表里 ,在这一阶段 ,诸子发轫、争鸣并最终影响秦汉乃至后世的过程 ,正是这两次大一统中至关重要的一环 。这一过程远非“道术将为天下裂”所能概括 ,实则是诸子百家对“周文”遗产筛选、转化与创造性接续的漫长探索 。在此文化转轨进程中 ,孟子展现出承前启后的枢纽意义 。本文将回归《 孟子》文本 ,尝试以孟子为个案 ,来探索其学术思想的渊源与文化定位问题。

一、“ 由周而来 , 七百有余岁 ”: 以周室肇建

为历史周期原点弄清孟子对学术历史方位的认知 ,是我们理解其学术性质的钥匙 。《 孟子 · 公孙丑下》记载了孟子的去齐之叹 ,其中蕴含着孟子学术谱系的历史起点 :孟子去齐 ,充虞路问曰:“ 夫子若有不豫色然 。前 日虞闻诸夫子 曰 :‘ 君子不怨天 , 不尤人。’”曰:“ 彼一时 , 此一时也 。五百年必有王者兴 ,其间必有名世者 。 由周而来 ,七百有余岁矣 。 以其数则过矣 , 以其时考之则可矣 。夫天未欲平治天下也 。如欲平治天下 , 当今之世 ,舍我其谁也?  吾何为不豫哉!”这段对话出自孟子政治理想受挫、离齐远走之际 ,具有慨叹其学术与抱负的深意 。对孟子而言 ,齐国具有非比寻常的意义 。孟子久居齐国 ,前后长达二十六年 。甚至 ,其对齐人齐事的熟稔程度 ,让焦循得出“ 齐事莫详于《孟子》,史公尝自言读《 孟子》书而作《 田完世家》”的论断 。孟子生活在齐国的政治军事力量达到鼎盛的时期 :“ 天下固畏齐之强也。”孟子坚信这正是实施仁政的最佳契机 :“ 以齐王 , 由反手也。” 他认为凭借自己的学说辅佐齐国 ,必能使其“莫之能御” ,甚至可以实现“ 岂徒齐民安 ,天下之民举安”的局面 。也正是因为这样 ,孟子离开齐国时 ,徘徊三日才最终启程 ,并表现出前所未有的留恋与失落 :“ 岂予所欲哉! 予不得已也。”在“去齐”这一语境下 ,孟子的这段讨论显得意义非凡 ,其中包含了他对历史与自身学术理论起点的回顾 ,以及对游说诸侯目的的终极讨论 。其中也隐含着一个非常重要的时间节点 。无论是“五百年必有王者兴”还是“七百有余岁”,其实都指向同一个明确的时间起点 ,即西周肇始 。从西周肇始到孔子时 ,约为五百年的时间 。类似的情况在《 孟子》中并非孤例 。孟子曾明确指出西周肇始至孔子生活年代的时间距离 :“ 由尧舜至于汤五百有余岁……由汤至于文王五百有余岁……由文王至于孔子五百有余岁 ,若太公望、散宜生则见而知之。” 而从西周肇始到孟子时 ,则大约是七百年 。可见 ,无论是五百年还是七百年 ,孟子计算时间的逻辑起点都是西周肇始 。这里面所蕴含的时间逻辑 ,值得重视 :孟子计算历史周期 ,为何不上溯尧舜 ,下及孔子 ,而独以“周”为起点?

这一时间框架的确立 ,意味着孟子已自觉地将自身学术生命置于周代文明的延长线上 。尽管孟子推崇尧舜 ,并尊孔子为“ 集大成者”,但其政治理想与理论构建的核心参照 ,实为“周道”。他所忧虑的“天未欲平治天下”,并非诸侯争霸的政治失序 ,而是周文传统的彻底断绝 。对孟子而言 ,孔子并非开宗立派的“始祖”,而是周文传统的“集大成者”;他自己也并不仅仅是孔子的信徒 ,更是战国时代“周公之业”的守护者。

当然 ,孟子的这一做法并非无本之木 , 而是对孔子“ 吾从周”思想的回应与继承。孔子曾比较三代文化 ,称“周监于二代 ,郁郁乎文哉! 吾从周” ;也曾以周道的传承者自期 ,说“文王既没 ,文不在兹乎”,明确将自身学术定位于对周代礼乐文明的继承与发展 。孟子之后的荀子同样视“ 周道”为正统 ,提出“ 欲知上世则审周道”、“ 一家得周道 ,举而用之”的说法 ,并曾力言诸家学术“ 皆道之一隅” ,唯独孔子得“周道”精髓。

二、“ 用夏变夷 ”背景下的“ 周公仲尼之道 ”:

孟子对儒家文化正统性的定位

详细考察孟子提出“周公仲尼之道”的语境 ,有助于我们把问题看得更加清楚 。面对战国时期思想文化的多元竞争 ,孟子表现出强烈的文化自觉 。在《孟子 ·滕文公上》中 ,他严厉批评了背离先王之道的行为 :吾 闻用夏 变夷者 ,未 闻 变 于 夷者 也 。 陈良 ,楚产也 。悦周公 仲尼 之道 , 北 学 于中 国 ,北方之学者 ,未能或之先也 。彼所谓豪杰之士也 。子之兄弟事之数十年 , 师死而遂倍之 。昔者孔子没 , 三年之外 , 门人治任将归 ,入揖于子贡 ,相向而哭 , 皆失声 ,然后归 。子贡反 ,筑室于场 , 独居三年 , 然后归 。他 日 , 子夏、子张、子游以有若似圣人 ,欲以所事孔子事之 。强曾子 , 曾子曰:“ 不可 , 江汉以濯之 ,秋阳以暴之 , 皜皜乎不可尚已!”今也南蛮缺舌之人 , 非 先 王 之道 , 子倍子之师而学之 , 亦异于曾子矣 。吾闻出于幽谷 ,迁于乔木者 , 未闻下乔木而入于幽谷者 。《 鲁颂》曰:“ 戎狄是膺 ,荆、舒是惩。”周公方且膺之 ,子是之学 ,亦为不善变矣!

对于陈相等人背弃了陈良之学而改投许行 ,孟子颇觉匪夷所思 :“吾闻用夏变夷者 ,未闻变于夷者也。”孟子盛赞陈良虽为楚人但是能够做到“悦周公仲尼之道 , 北学于中国”。

“ 周公仲尼之道”是现存先秦文献中首次将周公与孔子并称的记录 。孟子首次将周公与孔子以“AB 之道”的句式并列 , 明确将二人视为同一个“道”的共同代表 。孟子没有用类似“周公之业”“孔子之学”的表述 ,也没有称“德与周公齐”,而是直接用“ 道”将二者连接 ,予以并称 。“道”在先秦语境中具有终极真理、普遍法则的意涵 。 因此 ,孟子将周公与孔子置于“道”的层面并称 ,无疑暗示二者在“道”的传承中具有同等地位 。这意味着二者不再是各自独立的历史人物 ,而是同一思想传统的共同体现者。此外 ,孟子随即再次强调“ 周公仲尼之道”正是“ 先王之道”,并将“ 周公仲尼之道”与“ 中国”即华夏文化中心等同 ,赋予其文明正统的地位。

更值得关注的是 ,“周公仲尼之道”是在“用夏变夷”的语境下提出的 ,这背后恰恰蕴含着孟子对三代文化承传的选择及对文化承传如何突破不同文化区域的思考。

夷夏之别的概念最初是为了方便做文化地域的区分 ,主要着眼于地理与族群层面。 《 尚书 ·舜典》的“蛮夷猾夏”,《礼记 · 王制》中的“东方曰夷”“西方曰戎”“南方曰蛮 ” “ 北方曰狄”,均以地理方位划分族群 。而“ 夏”是周人的自称,且用以强调对夏以来三代秩序的认可 。孔子曾说 :“殷因于夏礼 ,所损益 ,可知也 ;周因于殷礼 ,所损益 ,可知也。”虽然夏、商、周的文化各有特色 ,但周文化本身就是三代文化损益与积累的结果 ,所谓“三代之礼一也”。通过分析周人称“ 夏”的史料 ,我们可以发现 :“ 周人自称‘ 夏 ’的材料只明确关联于‘后稷 ’与‘文王 ’二人……而此二人 ,正是《周本纪》叙述中周人脱离‘戎狄 ’的最有代表性的先公先王。”

就地域而言 ,周灭商以后的姬姓封国正处于夏商故地 ;就族群而言 ,“ 中原诸夏各国 ,是夏、商后裔和周的封国 ,较之于四夷之地 ,相互间自然有其较密切的血缘关系 , 比较容易在文化认同的条件下 ,形成超越种族、氏族( 封建国家) 的民族认同 ”。《 论语 ·子罕》曰 :“子欲居九夷 。或曰 :‘ 陋 ,如之何? ’子曰 :‘ 君子居之 ,何陋之有? ’” 这意味着“夷”本身更接近于地理意义的划分 。而最符合“ 夏”的特点的文化区域 ,正是“ 周礼尽在鲁”的鲁地 。孟子明确指出“周公仲尼之道”正是“先王之道”,而鲁国恰恰是“ 周公仲尼之道”影响最深远的地方 。鲁国是周公同姓首封的邦国 ,伯禽替周公受封至鲁后“变其俗 ,革其礼”,以西周的礼乐文化取代之 ,这使得鲁地成为西周礼乐制度施行的另一个中心地区 ,周朝之礼也由此在东方延续 。而孔子之学恰恰是对周道的继承。不仅孔子弟子、孔门后学修习孔子学说、宣传儒家主张 ,就连鲁国的民众也都服膺儒学。 《 淮南子 ·齐俗训》有言 :“鲁国服儒者之礼 ,行孔子之术。”儒学在鲁文化中占据了很大的比例 ,《庄子 · 田子方》有“举鲁国而儒服”的记载 。儒家的著作同样为鲁人所习读 。鲁哀公二十一年 ,鲁公与齐侯在顾盟会时 ,齐人责备鲁国拘泥于儒家礼书 ,歌曰 : “ 鲁人之皋 ,数年不觉 ,使我高蹈 。唯其儒书 , 以为二国忧。”鲁人拘泥儒书 ,恰恰反映了鲁地与“周公仲尼之道”关联之深。

西周以降 ,随着礼乐文明的扩展与深化 ,“夷夏之辨”逐渐由地理区隔转向文化判准 。《左传 ·定公十年》载孔子语 :“裔不谋夏 ,夷不乱华。”孔颖达进一步疏解杜预注时 ,明确指出 :“ 中国有礼仪之大 ,故称夏。”此处的“夏”早已超越了地域或血缘的概念 ,而指向更深层次的以礼乐为核心的文化认同。

孟子正是沿着这一思想演变继续求索 ,将“夷夏之辨”进一步转化为“道”的判断标准 。孟子将“周公仲尼之道”等同于“夏”即华夏文明的正统 ,而将偏离这一传统的异质思想视为“夷”。此时 ,“夷夏之辨”已经超越了地理或族群的概念 ,而成为文化价值的区分标准与文化认同的标识。

“ 道术将为天下裂”之后 ,诸子百家竞相阐发各自的文化渊源与价值主张 ,至孟子之时 , 围绕“道”的本原与归属的话语权争夺日趋激烈 。各家不仅在政治方案上分歧对立 ,更在文化正统的溯源问题上各执一端、莫衷一是 。其中 ,杨、墨两家声势最为显赫 ,几乎主导了当时的思想版图 。《孟子 · 滕文公下》载 :“ 杨朱、墨翟之言盈天下 ,天下之言 ,不归杨则归墨。”老子倡导“复归”,主张天下回到“ 小国寡民”的状态;杨朱学派“ 拔一毛而利天下 ,不为也”,这一极端立场从根本上消解了与西周宗法伦理关系密切的公共责任 ;墨家则“背周道而用夏政”,试图跨越周代而直接承继夏代传统 ;法家则主张“不法古 ,不循今”,完全否定历史传统的价值。

诸子各擅胜场 ,却共同呈现出一个深层的思想史困境 , 即对“周文”的遗忘、疏离乃至解构 。在这众声喧哗、正统悬置的时代语境下 ,重建周文学术谱系、确立文化正统 ,遂成为儒家自我定位与思想突围的核心议题。

在这一背景下 ,孟子无论是“距杨、墨”,还是对许行之徒的批评 ,都未止于学派论辩层面的攻讦 ,而是通过确立“周公仲尼”的传承谱系 ,将儒学牢固锚定于三代礼乐文明的正统脉络之中。孟子将孔子明确塑造为周公事业的合法继承者 :周公制礼作乐 ,奠定“周文”的制度框架;孔子则“祖述尧舜 ,宪章文武”,删述六经 ,赋予周礼以普遍的人文意涵。

在此框架下 ,“夏”不再仅指华夏族群 ,而是代表以“周公仲尼之道”为核心的礼乐文明传统 ,即一套以仁义为内核、以礼乐为形式、以王道为旨归的价值体系 ;“夷”亦非单纯的地理他者或异族指称 ,而是泛指一切偏离乃至背弃文明正统的异质思想 。 由此观之 ,在孟子的文化地图中 ,凡认同并践行“周公仲尼之道”者 , 即为“ 夏”;反之 ,则沦为文化意义上的“夷”,是需要批判与匡正的对象 。这一转化意义深远 。孟子将“ 华夷之辨”从族群边界内化为对文化的传承 ,通过将儒学渊源上溯周公 ,从而赋予儒学以文化正统地位。

三、“ 周公仲尼之道 ”:圣人体系中“ 位 ”与“ 道 ”的合流

孟子不仅将周公与孔子并称为“ 周公仲尼之道”,更将孔子列入圣人谱系之中 ,使其与禹、周公并肩而立 。这一举动看似寻常 ,实则蕴含着根本性的范式转换 。因为在孟子所建构的圣人谱系中 ,孔子是第一位“有道无位”的圣人 。这一问题历来为学者所关注 。正如钱穆所言 :“志善治 ,必自孔子上溯之周公 ,为真儒 ,乃自孔子下究之孟轲。”

在孟子之前 , 中国上古思想中的圣人概念始终与“ 位”紧密关联 。尧、舜、禹、汤、文、武 ,无一不是有“德”又有“ 位”的圣王 。换言之 ,“ 道”与“ 位”、“ 德”与“ 势”在上古圣王身上是合一的 ,圣人之所以能行道于天下 ,恰恰是因为他同时拥有“道”与“位”。

然而 ,孟子不仅明确宣示 :“乃所愿 ,则学孔子也。”而且 ,他还将孔子与禹、周公并举为“三圣”:

昔者禹抑洪水而天下平 ,周公兼夷狄、驱猛兽而百姓宁 ,孔 子 成《 春秋》而乱 臣贼子惧。

这一并举极具深意 。禹以治水之功定天下 ,周公以制礼作乐安百姓 ,二者皆以政治实践建立不朽功业 ;而孔子既无王位 ,亦未实际治理天下 ,其功业何在?  于此 ,孟子的回答是 :“成《春秋》。”《孟子 ·滕文公下》也进一步给出了解释 :

《春秋》,天子之事也 。是故孔子曰:“ 知我者其惟《 春秋》乎?  罪我者其惟《 春秋》乎?”

孔子不在其“位”,何以行“天子之事”? 孟子的回答是 :孔子通过著《 春秋》行使了褒贬善恶、裁断是非的道德立法权 。《 春秋》的书写 ,不是单纯的历史记录 , 而是上升到了“ 为万世立法”的政治哲学高度 。 由此 ,孔子在汉代获称“ 素王”—道德与文化领域的至高权威。

这意味着 ,孔子的圣人地位不再依托于政治权力的运作 ,而是建立在文化立法与道德评判的权威之上 。孟子对孔子身份定义的这一转变颇具思想史意义 。孟子第一次系统性论证了“道”可以独立于“ 位”而存在 ,从而为后世“ 道统”观念的形成奠定了理论基石。

在孟子的建构中 ,周公与孔子承担着不同却互补的历史使命 ,二者共同构成了“周文”传承的完整结构。

其中 ,周公是治统的象征 ,是西周礼乐制度的设计者与集大成者 。《 孟子 · 离娄下》曰 :“周公思兼三王 ,以施四事 ,其有不合者 ,仰而思之 ,夜以继日 ,幸而得之 ,坐以待旦。”意指周公综合了夏禹、商汤、周文王三代圣王之长 。更为关键的是 ,孟子对周公的推崇中 ,还隐含着一个重要的谱系区隔 。因为同为周初开国功臣的太公望 ,在孟子笔下却仅被列为圣人之道的见证者 ,而非承载者 :“ 由文王至于孔子五百有余岁 ,若太公望、散宜生则见而知之。”周公与太公的这一微妙区隔 ,绝非偶然 。周公封鲁 ,鲁国为宗邦 ,奉行“尊尊亲亲”的德治传统 ;太公封齐 ,齐国则行“尊贤尚功”的功利路线 。孟子以周公而非太公为“周文”正统的代表 ,实则是对德治优先于功利这一价值立场的明确宣示 。在孟子的建构中 ,周公代表的是具有实际政治效力的礼乐制度 ,以及创建并维护这套制度的政治权威。

在《万章下》中 ,孟子以“集大成”确立了孔子的历史定位 :

孔子之谓集大成 。集大成也者 ,金声而玉振之也 。金声也者 ,始条理也;玉振之也者 ,终条理也 。始条理者 ,智之事也 。终条理者 ,圣之事也。

“ 金声”象征开端 ,“玉振”象征终结 。孔子的“集大成”在于他既能“始条理”又能“终条理”,即继承传统与完成创新 。孟子由此确立了孔子作为三代文明集大成者与新时代开创者的双重身份 。孔子的“集大成”,恰恰在于他对周公以来的礼乐文明“述而不作 ”的继承与创造性转化 ,即赋予外在的制度规范以内在的义理深度 。故而 ,在孟子的定义中 ,孔子学说代表的是对周文传统的价值提炼与意义阐释 , 同时孔子本人也是在政治权威缺失条件下仍能独立运作的道德权威。

由此可见 ,孟子所论“周公仲尼之道”背后的深层意涵并非简单的历史陈述 ,而是一次意义重大的思想整合 , 旨在解决战国时期“道术将为天下裂”所带来的政权合法性这一整合的核心结构可以概括为下表 :

人物

身份特征

核心功业

代表领域

历史角色

学术脉络

周公

有位有道

制礼作乐

制度创建

文明秩序的奠基者

王官之学

孔子

有道无位

作《 春秋》

价值阐释

文明精神的阐释者

诸子之学

孟子将有位有道的周公与有道无位的孔子熔铸在一个前后相继的文化承传谱系中 ,从而在理论上弥合了位与道、内圣与外王、王官之学与诸子之学间的裂隙 ,使得“周公仲尼之道”成为一个有机整体 。这一整合有三重意义 :

其一 ,确立了儒学的文化正统地位 。通过“ 周公仲尼”的谱系建构 ,孟子将儒学牢固锚定于三代礼乐文明的正统脉络之中 ,与墨家“用夏政”、道家“法自然”形成鲜明的谱系对照。

其二 ,解决了道术分裂时代的文化接续难题 。西周封建宗法秩序崩解之后 ,“ 周文”传统面临断裂的危机 。孟子通过将礼乐制度的代表周公与儒家代表孔子相并列 ,完成了从制度层面到义理层面的理论过渡 ,使“周文”传统在制度崩解后仍能在精神领域延续。

其三 ,为“道”独立于“位”提供了理论根据 。孟子的建构意味着 , 即使没有王者之位 ,只要承载着圣人之道 ,就依然具有文化上的最高权威 。这也意味着 ,在王权失坠的时代 ,文化与道德的立法权已经从政治权力拥有者手中转移至儒者。

韩愈在《原道》中精辟地总结了孟子这一论调的深远意义 :“ 由周公而上 ,上而为君 ,故其事行 ; 由周公而下 ,下而为臣 ,故其说长。”周公以上 ,圣人皆为人主 ,故能以政治权力推行其道 ,“其事行”;周公以下 ,尤其是孔子以后 ,圣人不再拥有王位 ,其学说却影响深远 , 因为“道”已经获得了独立于“位”的自足性 。朱熹亦深刻领会了这一意涵 : “ 若吾夫子 ,则虽不得其位 ,而所以继往圣、开来学 ,其功反有贤于尧、舜者。”他认为孔子虽无尧舜之位 ,但其“继往开来”之功却超越了尧舜 。朱子后学黄榦对此也有精当的概括 :“尧、舜、禹、汤、文、武、周公生而道始行 ,孔子孟子生而道始明。”“行”与“ 明”的区分 ,恰恰揭示了“位”与“道”的分野 ;前者依托政治权力而“行”,后者凭借义理阐发而“ 明”。孟子的“周公仲尼之道”,正是将两者贯通为一的枢纽。

综上所述 ,孟子通过建构“ 周公仲尼之道”的正统谱系 ,在诸子争鸣的混乱局面中完成了一次决定性的学术正本清源 。他将代表“ 治”的周公与代表“道”的孔子熔铸为一体 ,实现了“道”与“位”的贯通 。这一建构不仅回应了杨朱“ 为我”对公共伦理的消解 ,超越了墨家“兼爱”的功利取向 ,更为儒学确立了独立于政治权力的道德权威 。这一论述不仅构成了战国思想史上儒学自我定位的关键时刻 ,更为秦汉以降儒学的制度化与正统化 ,以及唐宋道统论的形成 ,预埋了伏笔。

结    论

孟子身处的时代 ,距秦始皇统一六国尚有一百余年 。彼时 ,七雄并争 ,“ 天下方务于合从连衡 ,以攻伐为贤”,孟子倡导的“周公仲尼之道”不免被诸侯视为“迂远而阔于事情”。 然而 ,被当世斥为“迂阔”的思想 ,却在时移世易之后 ,显现出了深邃的洞见与持久的生命力。

秦世短祚的教训迫使汉初统治者重新寻找长治久安之道 ,在文化与意识形态层面上逐渐转向了“汉家法周”。这种转向并非简单的复古怀旧 ,而是对“周公仲尼之道”的吸纳与实践 。考察《汉书》及出土文献 ,我们可以发现汉文帝时期的诸多诏令与《孟子》中所记录的文王之政高度契合。这些政策的实施表明 ,“ 周公仲尼之道”已经开始被转化为大一统帝国的国家意志 。至汉武帝“ 罢黜百家 ,表章《 六经》”,“ 周公仲尼之道”则正式成为国家意识形态的核心。

由此观之 ,从西周封建到秦汉帝国 ,这一漫长的历史进程绝非单纯的政治兴替与制度因革 ,其深层是一场关于文明方向的艰难抉择 。当旧的秩序已然崩解 ,新的秩序尚未确立 , 中华文明将何去何从? 孟子以其对“ 周公仲尼之道”的系统建构 ,为这一抉择提供了思想资源 。他将周公的制度理想与孔子的价值阐释熔铸为一 ,从而使三代礼乐文明的精神内核得以超越具体的制度形态而延续发展 。汉代对儒学的尊崇 ,是历史对周文路线的最终确认 。这一选择 ,奠定了此后两千年中华文明的价值主轴与精神格局。

“ 周公仲尼之道”也昭示了中华文明的生命力恰恰在于其面对巨大断裂时 ,所展现出的那种基于深厚传统而又勇于创新的强大文化整合能力 。唯有回归这一广阔的历史视野 ,才能真正理解诸子时代在中华文明演进中的根本意义 ,以及孟子在其中所扮演的不可替代的承传角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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